天堂*蝴蝶
作者: 暄暧冬月 发表日期: 2006-03-27 09:28 点击数: 1101描述: 天堂*蝴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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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,在梦里有夕阳,有一片青黄的油菜花地,有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人。微风轻轻抚过,纱裙像起波浪般澎起。这是第一次梦见她,那年大概九岁。
在我年少的梦里,有现在的自己。那个男人经常一手插着裤袋,一手打着伞,远远跟在她身后。她喜爱穿花色的旗袍,用兰花指捻着手绢,走在一条一条穿不尽的巷子里,哼着一曲曲好听的段子。暮春,在江南一带,总是接连不断地下蒙蒙细雨,雨滴像蛛丝般缠缠绵绵,落在磨光的清石板上。巷子里全是外墙乌黑的老式瓦房。
可能因为年龄小,总幻想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。而我生活在现实,只有做梦,通了灵性,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看到她。在梦里,一切都模模糊糊,看不清她的脸,听不见她的声音,但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天亮了,梦醒来,还能把梦中的感觉带到现实。
一开始害怕梦见她,她躺在我的身边,看着我入睡。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,一手捂着手绢,软弱无力地哭泣。我挣扎着从梦中惊醒。后来,我十三四岁,她就成了我的秘密,每天早早地睡觉,渴望能梦见她。
她说,人有前生今世,前生她是个红尘女子,被一个男人欺骗,却辜负了另一个男人的心。她没喝孟婆汤,没走奈何桥,她不甘心就这样忘记了前世的恩怨情仇。
有时候她披着长发,有时候她扎着辫子,出现在巷子里,出现在我的梦里,直到我过了二十四岁的生日。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,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?从那时候起,我就在想,是不是上天在每个男孩的梦里都放了一个美丽而多情的女子。
(二)
我出生的地方有条小江,江南岸是文人气息浓厚的绍兴,江北岸是经济发展迅速的萧山。我出生在北岸,年幼体弱多病,家里人怕养不大我,身上一直挂着和迷信有关的琐铱。
那个年代,村子里经常演社戏。我不喜欢听戏,但喜欢凑这份热闹。每次看到那一张张花脸,心里总有些特别亲切熟悉的感觉,或许那只是属于孩子的迷信。
有一年村子里出了事,听说爱唱越剧的阿昌死了。迷信上说,他是冤死的,怕他魂回来看戏找事,几年都没再演社戏,这也使得我们这代人中很快对越剧失去了兴趣。
祖母说,阿昌死的那晚,唱的正是《血手印》,什么情节我记不清了,而她死时,祖母说我像鬼附身一样跑去看了,就站小江的石板桥脚,痴呆地望着桥上,吓坏了家里人。可在我的记忆里,那晚明明是跑去看新嫁娘了。敲锣打鼓,长长的迎亲队伍像火龙一样从桥上穿梭而过。新嫁娘的红轿子上挂了很多个戏娃娃,据说戏子出嫁都有这样的装饰。
我现在回忆起儿时的事情,会有梦与现实不分的感觉,因而也不能确定有没有看新嫁娘这回事。
但我知道,那些日子里梦她梦得厉害。我总是被吓醒,在梦里看到黑白胡长,看到黄色的道符。一个夜里,醒来很多次,一醒来就跑去和父母同床睡。
祖母去弄迷信,说我被阿昌缠着,烧些冥纸就行了,再喝一道香灰做的清神茶就能安然睡到天亮。说来也怪,这么搞过以后,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梦见她。那时候小,也很迷信,祖母说什么我就做什么。
(三)
我是很喜欢看落雨的,年幼的时候经常搬着板凳儿坐在堂前。和别的孩子不一样,家里人看得我紧,什么都不准碰不准玩。因为迷信,他们拿我当女孩子养,甚至还给我穿了耳洞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这样沉默寡言。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究竟会想些什么,他们由我,一遍一遍做着自己的梦。
她来的时候,没有任何的征兆,梦到了就梦到了,不能选择。我经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小江的石沿上,看天边的火烧云,千行百怪,意趣横生;又或许对着江水发呆,触摸心事。那是一个多愁的少年,不欢乐的少年,我一直不忘自己大眼睛中的茫然。
我把梦告诉过父母,告诉过祖母,告诉过我可以告诉的任何人,没有人相信一个人的梦里可以重复出现同一个陌生人,没有人相信一个孩子的话,除了沈家门的小女儿阿月。她说那女人应该是我未来的老婆,她要我记住那女人的样子,将来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。
我信阿月的话,所以把梦中的女人当做秘密一般保存了下来。阿月足足大我十岁,也不知道哪一年被抓进了竹山医院,也就是现在的精神疗养院。她什么坏事也没做过,只是不愿意嫁给乡长的儿子。阿月是个憨厚的人,是个单纯的人……对于阿月,印象很模糊,十来岁的记忆全都是些或幻想或真实的碎片。
没人可以帮我恢复记忆了,阿月已经死了,是在医院的一棵大树上吊死的。她死的时候我没感觉,后来想到她伸着舌头翻白眼的样子,就寒毛鼎新慌兮兮地很。我不应该害怕,至少阿月是个好人,没有害人的心眼儿。
(四)
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个少年的梦里不断出现,由害怕到喜欢,由陌生到熟悉。我会闭上眼睛想,假设有一天真的像阿月说的那样,出现了一个我以为梦中的女人,我该怎样把握这种奇怪的感觉?会在哪里认识她?会和她说什么话?每晚我都重复地想一遍,那只是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龄,我把她想成了同龄的女孩。
我不迷信,可那个年代真的相信人鬼的故事,相信神明,相信因缘。
我曾是个奶气的男生,跟女孩子玩丢手帕,学女孩子跳皮筋。下小江游泳,别人光膀子,我穿着汗衫誓死不脱。别人不喜欢和我玩,我也不奢望和别人一起,大不了就躺回竹塌上,继续做我的梦。
村里再度开锣演社戏那年,很多我这样的男孩都开始长胡子了,当然也就渐渐懂得男女有别,渐渐刻意地不和女孩子玩。我始终是个有点孤单的男孩,宁愿坐在石桥上对江水自言自语,也不想闲扯一句话。可以说,那时候我只跟小柳和玉讲过话。
小柳家在江边上,手脚勤快,淘米烧饭做菜洗衣样样都通。而玉是随船淌着小江水过来的,父母靠打蜡为生,随水而居。
我在江边和小柳一起长大,小柳去打铜壶结识了玉,和他们一起看社戏,我知道了玉。那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外乡来的女孩,加上十五六岁的玉长得标志,心里总有种酥麻麻的感觉。
玉停留在小江的日子里,我总找借口和小柳去船篷里玩。那个年龄的男孩有点坏坏,十岁四岁,学吸烟学小流氓,凡男孩多少都有点这样的经历。可我不,依然温吞的像大姑娘,玉和小柳都戏称我为“姐妹”,叫多了,我不高兴,他们轮番地哄我。
(五)
我觉得男孩子在有段时间都会满怀心事,只是没人可去告诉,也不好意思开口去说,所以在很多人眼里男孩的样子是会玩会闹不倾诉,久而久之男孩们自己也这样看待。
我不喜欢读书,上课爱打瞌睡,放了学就奔去找玉。同村的男孩笑话,我从也不当回事。祖母是一早就看出我对玉不对劲的,她不阻拦,反是琢磨着去玉家说亲,少年订婚在旧时农村是常事。
六月天,那是唯一一次独自去找玉,我们坐船舷上钓鱼,她开始羞涩拘谨,我心想或许哪天玉真成我老婆了。我看着江水中倒影,看着倒影中的玉,迷迷糊糊掉进了小江里。
醒来时,靠在玉的怀里,脸帖着她发涨的乳房。玉的衣服湿哒哒,紧帖着身子,脸泛微红。她不好意思看我,我也不敢看她。我越想越觉得她就是梦中的人。
无故溺水,祖母又开始请神问路。所谓的菩萨说,我属牛,遇虎年相冲,祸从天降,搞不好小命归西,要靠冲喜避祸。菩萨的话,祖母是最深信不疑的。
在农村,从半懂事起,长辈们就毫不避讳地跟我们讲娶妻生子的事情了。那时候偷偷想和玉订婚,那她就成了我老婆。玉大我两岁,能照顾我,陪我玩。我不再想着做梦的事了,我觉得她已经从那个世界出来找我了。
祖母请了媒人去玉家船篷说亲,玉的父母既不答应也不推辞,一切看玉的意思。那天我穿着短裤衩,高高兴兴地跑去江边找玉,可玉家的蜡船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我意识到玉走了,走得很突然。我一口气跑到小江的石板桥上,看着泛黄的江水哗哗地向东流去。玉也像梦一样,凭空地来,凭空地去了。
(六)
两年后,小百花越剧团下乡演社戏。小柳是我未婚妻,是个越剧迷,唱起来有板有眼,每天都叫我去看社戏。就在那种场合,我们重见了玉。
那天唱的戏目我想不起来,段子是秦香莲寻到相国俯。我三心二意看着,总感觉这秦香莲的一颦一笑似曾相识,小刘脱口而出,“玉——”
玉?我一时没想起来。她走时我十四岁,现在我十六,而十四与十六间是有着绝对区别的。除了小柳,在任何女孩子面前我都更羞涩,动不动就会耳红脖子粗。
时间没有给我们回忆过去的机会,只知道玉成了小百花的一角,只知道小柳也对舞台跃跃欲试。江南水乡本就是个诗情画意之地,看那女子摸上胭脂,唱起戏文来,更是古色古香。我借了几块板儿,打着拍子,看玉和小柳在江边上对唱越剧,相当入神,仿佛忘记时间空间乃至一切。
我总迷迷糊糊看到我们中间还有别的人,每当那刻我便会莫名其妙地昏厥过去。去医院检查又什么病也没有,祖母又是请神拜菩萨。脖子上的锁铱从出生到十八岁一直没解落过。
我告诉小柳,我心里有个梦,梦里有个女人,她编着羊角辫,一直看着我入睡。她哼着戏,哼着秦香莲对陈世美的痛诉。我说我总想劝阻她哭泣,一挣扎却只是场梦。
为次家里人给我大做法事,更不知哪方的菩萨查出了她的来历。说她是沈家门的冤魂,有一传两传又扯到了死去的阿月身上。沈家门的不幸,是女,命薄福浅。
戏曲也许是种灵魂的东西,尽管在这个年代里西洋舞台剧的流入大大冲击着它。但我想有生命的东西总有人愿意去修缮维护的。我一直很羡慕小柳对越剧的追求和喜欢,那种感觉比任何一切更有生存的斗志。
(七)
我初中毕业就跟小柳的父亲学做羽绒生意。小江边上有一部分人家都是撤了渔网,挑起扁担,走出这条不易的至富之路,既而有了今天“中国羽绒之乡”的美名。
小柳要跟着玉去大江南北唱戏,她父亲气得狠扇她几个大嘴巴子。在小江人眼里,做戏子和做婊子是一样丧门风的,尽管江北岸的人都爱听戏,可思想的守旧却是一贯的。
是我帮着小柳逃离小江的。那种漆黑的夜里,没有灯,路也是吭哇泥泞,我骑了几十里路,才追上越剧团的大篷车。我肯送走小柳,多少因为玉和我摩擦出了新的感觉。
那是戏散后的一夜,我送小柳回来,在石板桥上见着了玉。她拉着我的手,触摸她十八岁的乳房,使人无法抑制全身的燥热。她叫我怎样吻她,怎样抱她,怎样去做一个超越十八岁的男人。我不知道玉会是这样的,但很喜欢她。我们背着小柳一次一次跑到油菜地约会,做自己也怀疑的事情。
玉很渴望唱戏唱出个名堂来,过上风光的日子。有时候我对着小江水发愣,为何要把玉想成梦中的人,为何要有一种心理去得到玉?玉从来没想过要嫁给我,这使得我很恨她。
小江边原来有一排房子,算作村委会的仓库,有剧团下乡演社戏基本都住那里。孩子们爱看戏子缠水纱画脸谱。我一得空便去找玉,因为她能满足我心里的欲望。
(八)
十八岁那年,小柳和玉参加在杭举行的省戏曲大赛,小柳的风头盖过了玉。我一早上骑车去市里坐公车,好半天才在杭州市俯边寻到了她们。面对失落的玉,喜悦的小柳,似乎我到得有些不应该。
玉让我骗小柳,说家里有事还得赶回去,实质是和玉一起跑去逛西湖。我拉着玉在杭州市区穿梭,几乎迷了路,问东问西却到了万松林。说起万松林,就不得不提起梁祝。相传上虞的祝家千金就是在万松林的书院结识梁山伯的。
我始终不能放下我的梦,因而玉给人的感觉才这样强烈。她穿着红绸做成的旗袍,露出雪白的大腿。她愿意让我碰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,十八岁的我本身就有强烈的占有欲望,又怎能抵挡这样的诱惑?所以那晚将错就错。
回了家,我利用家里人迷信这点,试图与小柳解除婚约。一个人为达到自己的目的,完成可以冲动到不择手段。小柳在外做戏子成了我最好的借口,从阿昌的死到无故的昏厥都可以说我会克死在戏子手上。可祖母怎么找人解八字,也看不出小柳有什么克煞我的地方。
许是年龄不到门,心里的抵御能力也有为弱,被家里人一审问,怎么也藏不住和玉的事情。那时候起,他们断定玉绝不是好姑娘,不管玉会不会找上门来要事情,都要我死不认帐。要是当时我到了合法年龄,他们一定会凑合着把我和小柳的事办了的。
(九)
时间越走越快,年龄一增长,对我的梦对鬼神论也就不再迷信了,很多东西都可以被轻易遗忘。小江人的创业势头越来越足,生意开始一点点地做大做强,吸引着不少外来民工。
那年,我过了二十二素一的生日,转眼小柳就嫁我成了我的太太。我的婚宴有请玉出席,怕她一激动拆我台子。几个月后的早晨,玉穿着连衣裙,烫着头发,出现在堂前郎柱旁,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。
婚后,小柳就呆在家里,没再去剧团唱戏了。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,偶尔我会想起玉,想起和她做的出轨事情。可当她真的在我眼前,又不可能对她付任何责任,更不想她破坏我的婚姻。
夜里,我约玉在油菜地里见面,青黄的油菜花淹没了我们的身躯。我发现她这只是一条狗,一条雌狗,对性的要求特别强烈。我不肯满足她,渐渐意识到和她之间的错误。她开始威胁我,这使得我心里一下萌生歹意。
走上石板桥的那刻,我突然起了杀机,趁她不备,推她下水。只听她身子砸进水里的声音,一句喊叫也没。我呆立桥头,想起了十五岁的玉,想起了梦中的她。我又看到那个落雨的夜晚,锣鼓声响起,新嫁娘的轿子走过石板桥。
我大声地惊呼救命,江边的灯火一瞬间都亮了起来。玉被托上岸时,已经昏迷,好歹小江水没要她的命。那个夜晚,我哭着陈诉了和玉之间的种种。小柳并无我想象中的愤恨,反将玉留了下来。
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斥责痛骂。“她是个什么女人,你知道吗?”“你怎么一点不长进?”
我拿了一沓厚实的钞票来到玉的床前,我说,“玉,算我对不起你!”
她疯狂地笑了,笑声让人毛骨悚然,似乎又暗藏了一些可怕的东西。
玉走后,又几个月,小柳生下了我们的女儿。再后来,小柳也走了,说是去小百花再唱几年,却一去不复返。
(十)
小江的水是通往钱塘江的,钱塘江的水有一天又会注入西湖。人间天堂四月天,暮春的西子湖畔诗韵情浓。三面环山,一面临市,西湖的美在于景,更在于传说。许仙白蛇断桥相会,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双飞,经典的悲情爱剧,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。
寻西湖而背想西湖,上到万松林,也许注定要有这样的错误。人有前生今世,我们不过奈何桥,不喝孟婆汤,却走黄泉路。听说玉嫁给了混混,染了一身的性病,最后死在了回仙居老家的路上。
多少年了,家里买了不少小柳唱的越剧磁带和影碟。我们离了婚,她在杭买房定居,孩子跟她住。人生就好象一簇戏剧,浸透了难以预料的是非。
2000年的某一天,国务院文件下达,萧山正式并入杭州,我们一夜之间成了杭州人。本该为此喜悦,却听怨声载道。一切都会成为遗留给历史的问题,例如在西子湖畔另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。 饿,想回到小时候呵呵,小时候我的家乡很漂亮,现在蝴蝶,牛牛虫都没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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